翻到爸爸最后一年的记录，眼泪还是没忍住。

原来他当年执意自己装修房子，哪里是为了省钱。是知道大限将至，还想攥着最后一点力气，证明自己“有用”——能看懂图纸，能扛起木料，能把日子过出烟火气。他困在自己的执念里，没看见我们藏在背后的心疼，只想着在熟悉的领域里，再亮一次自己的光。

人为什么非要执着于“能干”呢？好好活着，难道不是顶顶重要的事吗？

可我偏偏也在重蹈覆辙。今年身体闹了好几次警报，胃疼做胃肠镜，乳腺疼到胡思乱想，如今又得了视神经炎，怕光怕得厉害，白天躲着太阳开车，晚上被远光灯一照就心慌。医生开了假条让休息，我却一天都没请，总觉得工作离了我不行。

后来才醒过神来：地球少了谁都转，真正离不了我的，是家里那两个缠着我要抱抱的小人儿。

算起来，爸爸走了八年了。这八年，像一场兵荒马乱的跋涉。他走后第二年，奶奶也走了。守孝三年期满，我想卖掉老房子换个心境，却发现所有房产都写着爸爸的名字。更让人崩溃的是，按规矩，叔叔姑姑都有继承权，哪怕只有1/24的份额。

姑姑们明事理，说房子本就该是我们的，一分都不要。可那个被爸爸帮衬了一辈子的叔叔，却红着眼说：“给我一百万，我就放弃。” 按市价算，那点份额撑死十几万。

那时候老二才一岁，工作、家事、婚姻压得我喘不过气，叔叔的刁难，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我掉进过伸手不见五指的谷底，还好有师友拉着我，陪着我打官司，最后赢了官司，却也在心里烙下了疤。

人倒霉的时候，真的像沉进了漆黑的海底。可再黑的夜，也会天亮。

今年年初，我开始动笔写一部关于爸爸的小说。我想钻进他那个年代的褶皱里，想读懂他藏在“能干”背后的执拗，想把他的样子一笔一划地记下来。可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，笔尖落下去，砸开的全是心底的疼。

我总自嘲是个抑郁的文艺女青年，从前遇事想不开，总忍不住幻想“死了算了”。可真的扛过那些兵荒马乱，才发现“活着”两个字有多珍贵。如今的我，只想好好活着，好好守着孩子，好好把爸爸的故事，慢慢讲完。

昨天朋友问我怎么不更公众号，我才想起那个尘封的账号。点开一看，全是2015到2016年爸爸生病时的碎碎念，字迹潦草，记录得零零散散。可隔着十年的光阴再读，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慌张、心疼、不舍，还是瞬间把我淹没。原来那些以为会淡忘的细节，早就刻进了记忆深处。

长命功夫长命做，慢慢来，总会把那些没写完的牵挂，都写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