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晚上，礼拜天的夜里，沐沐又在家里跟妹妹暖暖打闹，没轻没重地动手，沐沐爸攥着皮带的手青筋绷着，皮带梢扫过沙发扶手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惊得我浑身一哆嗦。起因是班主任的又一通投诉还没消化完——沐沐在学校又动手掐了同学，最近他像着了魔，总迷恋“打遍全班无敌手”的劲头，小小的身板里憋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戾气。这不是第一次了，积攒的火气在沐沐爸的胸腔里炸开，他扬起皮带的那一刻，我忽然忘了阻拦，只觉得那股子盛怒的气势，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
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。也是这样的客厅，也是这样的厉声呵斥，只不过扬起的武器换了样——有时候是炉子钩，有时候是厚木板，更多时候是爸爸那条宽宽的皮带。我小时候皮得不像个女孩子，玩火打碎邻居家的玻璃，拿弹弓射碎窗户上的玻璃，把鞭炮扔进邻居院子里，踩在写字板上蹦跳弄坏家具……桩桩件件，都是挨打的由头。最冤的是考试，明明“经”字会组词，我偏只在括号里写一个字，结果考了全班倒数，爸爸的皮带毫不留情地落在屁股和大腿上，青一块紫一块，有时候还带着血丝。

那时候最盼的，是奶奶的身影。只要奶奶一出现，就会把我护在怀里，一边摸着我红肿的皮肤，一边掉眼泪。爸爸站在一旁喘着粗气，火气慢慢消下去。奇怪的是，我从来没记恨过爸爸。长大后反而和他格外亲，想起那些挨打的日子，竟还带着点哭笑不得的“意思”。

所以前天看着沐沐爸发火，我没有像外人可能会做的那样激烈反对——在国外，这样的管教或许要惊动警察，但在我们家，这像是一种带着痛感的传承。我尊重沐沐爸的管教，就像当年我爸打我，也从不是单纯的发泄，是恨铁不成钢的急，是怕孩子走歪路的慌。

可我还是忍不住后怕。不是怕沐沐疼，是怕那股子“以暴制暴”的戾气，会在孩子心里扎下根。沐沐爸瘦瘦的，平时文质彬彬，可动怒时爆发的体力，是我一个成年女人无论如何也抗衡不了的。他扬起皮带的那一刻，我看见的不只是盛怒的父亲，还有小时候那个缩在奶奶怀里，看着爸爸怒火中烧的自己。我小时候是“不学”，明明会的知识偏要跟规矩对着干，沐沐却是真的“不会”，他有读写障碍，看东西天生是反的，一年级的知识磕磕绊绊，或许是心里的焦躁，才让他用拳头去寻找存在感。

今天早上沐沐爸出差了，他好像完全忘了前天晚上打过孩子这件事，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哼着歌，一副快快乐乐的样子。可我忘不了，因为打完之后，昨天下午沐沐就发了低烧，距离上一次发烧才隔了十天。我总觉得，这是孩子情绪太激动，上火了。

其实除去学习这件事，沐沐是个挺快乐的孩子。他是听觉型的孩子，我说的话他都听得懂、记得住，可一旦到了学习上，强迫他集中注意力就难如登天。我这才真切地明白，人真的是有天分这种东西的。我特别感谢我妈妈给了我一个好身体，至少我的学习力是完全正常的，专注力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充沛一些——不是我有多出色，而是从沐沐身上，我才知道人的专注力可以涣散到什么程度。

就拿英语来说，三年级上册最普通的Unit 5，“who is this，this is my mind；who is that，that is my grandma”，这样简单的句子，我教了他几十遍，今天开车送他去学校的路上，还在反复教，可他还是记不住。上个学期教“up and down”这两个单词，我上蹿下跳地陪着他学，站在椅子上、桌子上、床上，用各种他感兴趣的东西比划，设计了无数情景帮他泛化理解，可他当时跟着我重复得好好的，过不了多久就忘得一干二净。

学而时习之，不亦乐乎。这句话放在我们一对一的教学场景里，好像只适用于我自己。我给他买了学习机，用自然拼读的方法教他，可收效甚微。有时候我让读一年级的女儿拿着拼音课本考他，他连最基础的都认不出来。努力了这么久，我好像只能学着接纳。

沐沐爸最困惑的，是他打人的习惯。前两天掐疼同学的手，之前还把同学的牙齿弄松动了，每一次都是我带着他去赔礼道歉。那次牙齿的事，我以为要赔一大笔钱，吓得心慌，没想到对方家长是医生，说孩子正要换牙，没什么大碍。我当时差点感动哭了，我们的班主任和班里的家长，真的已经最大程度地宽待他了。也正因如此，哪怕知道沐沐学习根本跟不上，我也不敢轻易换学校，生怕换个环境，就没人再包容他了。

说实话，我回忆起小时候爸爸打我的事，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童年阴影。我总觉得，小孩子做错事，适当打打屁股、打手，让他受点责罚是应该的。人心里得有敬畏意识，知道犯错了要付出代价，要是一味纵容，反而容易滋生出一些不好的性子。这么说来，我其实是支持沐沐爸打他的，只是有个前提——打之前一定要把道理说清楚，不能毫无征兆地暴起发火。

可孩子和孩子终究是不一样的。我最揪心的，是沐沐挨打完之后的样子，他会情绪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更何况，这孩子本身心脏就不好，还有心包积液，我真的怕这些激烈的情绪会伤了他的身体。昨天挨完打就发烧，更是把我愁得整夜没睡好。

管教他这件事，我实在是没了办法。温柔地跟他讲道理，说上五六七八遍，他都像没听见一样；可他爸爸一打他，他反而像是能听进去话了。以至于我有时候实在无奈，总要盼着每周回家的沐沐爸能帮帮我，帮我把沐沐劝到桌子前坐好。对我来说，光是把这孩子拉到书桌前学习，就已经是一件天大的难事。他要么趴在椅子上晃悠，要么赖在床上不肯起来，要么偷偷摸零食吃，要么就捧着《历史是一群喵》那样的闲书看得津津有味。那些书大半是图画，他这种视觉型的孩子对这个特别来劲，可一到认字的时候，就满脸的痛苦抗拒。

今天上班的路上，我坐在车里一路叹气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元旦三天假期的事。我不知道该怎么筹划和安排沐沐，怕他在家又和妹妹闹矛盾，怕逼他学习又惹得他情绪激动伤了身体，更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，耽误了他的成长。当这个妈妈，我真的是战战兢兢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